文化藝術
 
  • #文學# 二十五分鐘的溫度
  • 朋友說,那個叫暖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十歲了,就住在他家隔壁。

    暖是一個早產兒,早產的原因并非是她愿意過早地離母親的懷抱,而是因為在懷她七個多月時,為了讓生命垂危的父親見她一面,母親決定把她出來。

    說起她的出生可謂一波三折。她的父親早些年在煤礦一線工作,是礦上出了名的勞動模范,美中不足的是,結婚十多年都不曾有一男半女。一開始,夫妻二人還不以為然,等他們到了奔四的年齡才慌了神兒,開始來往奔波于北京與上海的各大知名醫院,最終通過試管受精的辦法,才了卻了夫妻二人懷上寶寶的心愿。

    正當夫妻倆沉浸在歡樂中時,在集團一年一度的勞模體檢中,卻意外地查出丈夫患上了胰腺癌,而且已經到了晚期。在此后不到半年時間里,盡管丈夫的身體歷經多次化療,還是不可逆轉地每況愈下,癌細胞像脫韁的野馬,肆無忌憚地在他身體里轉移、擴散。

    朋友說:當時我就在那個醫院擔任他的主治醫師,前前后后給他下達了九次病危通知書,九次將他推入重癥監護室。每次,那位父親都是看著妻子絕望憔悴的神情,撫摸著妻子隆起的肚子,硬挺了過來。后來,我告訴這位堅強的母親,他隨時都有可能失去生命。我怕她沒有思想準備,悲傷過度,危及胎兒。

    當這位父親最后一次帶著插管即將被送上手術臺時,已經不能言語。可能意識到自己這次真的不行了,一向隨和的他突然變得十分狂躁,說什么也不配合醫生,死命拽著床單,嘴里不停地發出嗚嗚聲,流著眼淚看著妻子。

    妻子懂得他的想法,含著眼淚拉開醫護人員的手,十分溫柔地將他的手放在了自己隆起的肚子上。他這才平靜下來,帶著十分感激的眼神看著妻子,擠出了一絲微笑。

    第二天,已經被醫院宣判熬不過兩周的他開始拒絕進食。

    醫護人員沒辦法,只能靠輸營養液的辦法維持他的生命。每次看到醫生推著那些昂貴的救命藥進病房,他都顯得格外煩躁,極力阻止醫護人員為他治療,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反復比劃著寫字的動作。妻子拿筆給他,他歪歪扭扭地在紙上寫下五個大字:留錢給孩子。

    此后,形同一盞枯燈的他變得越發任性,不讓妻子離開半步,不眠不休地撫摸妻子的大肚子,一會兒哭一會兒笑。

    到了第三天晚上,眼瞅著丈夫意識越來越模糊,身體越來越虛弱,妻子做了一個讓大家都十分震驚的決定:把只有七個半月大的孩子出來,與父親見上最后一面。每個醫護人員都不忍心打消妻子這個決絕的想法。

    手術很成功,是個小公主。她產后第三天早上,醫院再次給她丈夫下達了病危通知書,同時通知全體醫護人員,做好父女倆最后一次見面的充分準備。那天,醫院還以弘揚社會正能量為理由,特意請來了全市各大新聞媒體的記者。

    嬰兒是帶著呼吸機和母親一道被送到生命垂危的父親面前的。讓人意想不到的是,已經陷入深度昏迷的父親一聽到嬰兒細微的啼哭聲,當即便蘇醒過來,兩眼迸射出希冀的光芒,雙手狂亂地抓著被單,兩眼緊盯著孩子和妻子,努力地做著擁抱的姿勢。

    妻子明白丈夫的心思,趕緊讓護士長把孩子輕輕放在他干癟枯瘦的臂彎里。就在那一剎那,已經多天不能動彈的他掙扎著奇跡般地側過身來,將孩子擁入懷中,奮力探下頭來,將自己干裂的嘴唇印在女兒的額頭上。瞬間,大顆大顆的眼淚打濕了女兒稀疏發黃的頭發。好久,他才又回過頭來,湊在妻子耳邊拼盡全力說了最后一句話。聽完這話,一向表現得十分堅強鎮定的妻子頃刻間癱軟在地,拉著丈夫的手失聲慟哭……

    就這樣,二十五分鐘后,父親凝視女兒的眼神漸漸失去了光澤,心臟停止了跳動,但緊緊抱著女兒的雙手仍然堅定有力。虛弱的妻子為他合上了雙眼,眼含熱淚一言不發地撫摸著他粗糙的大手,好大一會兒那雙手才垂下來。然后,這位母親又強裝鎮靜地說:他走了,謝謝大家滿足了他最后的心愿。

    在人間大愛前,在場的醫護人員和新聞記者無不動容。沒有回天之術的醫師朋友尤其感到自責,兩手抱著頭痛苦地蹲在墻角;護士長咬著袖口別過臉去,不忍再看一眼;一旁的小護士轉身沖出病房,的一聲哭出來……

    暖的名字是她母親在醫院里給起的。父親病逝后,礦上的領導號召全礦干部職工為她們母女捐款。短短一周下來,便為她們母女捐了18000多元。在當時,那是一大筆錢。就是這些救命錢讓不足月的嬰兒得以活命——由于母親過度悲傷,再加上孩子不足月,她們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。

    她們出院那天,出于好奇,醫師朋友試探著問她:那天他在你耳邊說的最后一句話是什么,讓你那么傷心?

    她蒼白的臉上終于露出難得的淺笑,略顯羞澀地說:其實是兩句話。第一句話是三十多年前我們仍是孩子時的一段美好記憶。那時,每每放學鈴響過,與他同桌的我由于怕山高路遠沒人陪伴,總是對他說那句話:放學了,該回家了。’”

    她頓了頓哽咽著說,另一句話是:對不住,我先走了,好好把孩子帶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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